入了电竞行业才知道,别人的周末,正是电竞比赛扎堆的日子,电竞人要直播;别人的下班点,也正好是电竞比赛开打的时间,电竞人也要直播。

第一次踏进电竞比赛的后台,小山的脑子里回旋着一句话:这也太酷了,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。

那是全国电子竞技大赛(NEST)《FIFA Online4》的直播后台,也是小山第一次踏进电竞比赛的导播间。那时他刚刚入职一家电竞赛事直播公司,为了尽快熟悉工作流程,带他的老师让他在后台全程观摩。

坐在中间的导播正在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,小山远远地看着他,感觉他就像是一个正在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。每个人的工作状态随着比赛的战况或紧张或松弛,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。跟团队比肩做一件激情满满的事,是小山一直以来对于电竞行业的憧憬。太酷了,小山很庆幸他又重新捡起了那个差点散落的电竞梦。

大多数喜欢打游戏的小孩,心里都幻想过有朝一日成为职业电竞选手,小山也不例外。他王者荣耀打的不错,上大学的时候,就参加过王者荣耀城市赛等电竞比赛,还加入校队出去打过许多比赛。随着经验的增加,小山想:能不能把爱好当作一份职业呢?他开始时不时接一些“代打”的单子,帮同学上上分,顺便还能挣一些零花钱。

小山很享受打电竞比赛的过程,在他看来,电竞比赛有现场表演的性质,在比赛的时候,电竞选手就是舞台的焦点,那一瞬间仿佛全场都聚焦于你,这种感觉十分蛊惑人。但在一次比赛之后,小山的职业选手梦想悄然碎裂。

那时,小山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数字体育竞技大赛(NUET),战队最终止步于华中赛区四强。看似不错的比赛成绩背后,横亘着与顶端选手的巨大实力鸿沟。打比赛时的激情和享受依然在,但在打完比赛后,小山更多的是清醒。“这操作是人能打出来的吗?”被对手血虐,与顶尖选手差的太远,以及哪怕已然顶尖的冠亚军都离“职业选手”仍旧遥不可及,小山很清醒的认识到,“我不可能吃这碗饭了。”

毕业之后,小山去了北京。他学的是编导专业,就找了一份电影的营销工作。本以为能去片场,能接触到电影创作者、导演,了解电影制作,但干了一阵子才发现,他的工作是每天在短视频网站上投放电影片段,工作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

他想换工作,就又想到了电竞。不能做电竞选手,不如试试电竞的幕后工作?小山决定遵循内心的声音,热爱电竞、编导专业、懂镜头语言……小山盘算了下自己的长板,觉得“电竞导播”还挺合适。他打开招聘网站,把北京不错的电竞公司和俱乐部都投了一遍。

还算顺利,他很快通过面试,进入到一家电竞行业的直播方,兜兜转转,终于踏进了热爱的行业里。

进公司的第一个月,一切都很新鲜。小山忙着熟悉各类幕后工种,学习常用软件,观摩比赛直播。导播团队里的同事几乎都是因为“热爱电竞”而走到一起,团队氛围轻松融洽,小山很快就跟他们打成了一片。

导播间的灵魂人物无疑就是导播杨哥,他是直播的总调度。直播时,他会统筹各个工种,调度需要的画面。简单来说,就是切镜头,比如切换精彩团战、电竞选手、高光时刻等画面,最终呈现在观众眼前。音频老师负责观众听到的所有声音,比如,需要解说的时候就把解说声音推出来,不需要的时候就关掉。字幕老师负责实时给画面做包装,加上比分、赞助商logo、比赛时间,等等。导播间还有一个工种叫OB,这是电竞行业的特殊工种,主要负责实时抓取游戏内的画面,并实时传送给导播。

小山被分配到的工种叫“转播执行”,在比赛直播开始之前,他负责播放赛前VCR和赞助商广告片。直播开始后,他要实时制作回放和highlight(高光集锦)片段。工作的时候,他面前有两台电脑,一台用来播VCR,一台用来制作回放。直播时,他会打开导播软件vMix,采集卡实时捕捉OB的信号,接着开始全程录制,如果有精彩团战,就截取下来,丢到素材池子里,供导播取用。在整场比赛之后,他要把最精彩的画面剪辑到一块,加上包装制作highlight。

大部分游戏赛况紧张,一旦直播开启,平时笑闹的导播间就会瞬间进入“战时状态”。每个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直播画面。杨哥开着对讲机大声喊着需求,如果谁走神一秒钟,某个画面没录到,就免不了被骂一通。

小山刚上岗时,没少犯错误。有一回,在NEST王者荣耀的比赛直播里,他本来打算捕捉OB1的信号,结果回放的时候摁错了,放出来的是OB2的信号。本应该呈现一波精彩的团战,结果观众看到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峡谷。直播错误实时呈现在观众面前,没有挽回的余地,除了被导播骂,直播弹幕也开始刷起来:“导播在干嘛?导播进厂了!”——当电竞观众不满直播画面的时候,通常会说“导播进厂”,意思是这水平就别干导播了,不如找个电子厂上班吧。

还有一回,在王者荣耀赛前选英雄的BP环节,他需要手动呈现选手选的英雄。那会儿小山走神了一秒,结果把选手的英雄给选错了,呈现出来的英雄对不上,弹幕里又是一阵骂:导播在干嘛?这是在打假赛吗?

不过,这些对小山来说,都是一些小插曲,甚至回想起来还有点想笑。虽然会被杨哥骂,但是骂完也就过去了。更何况,弹幕里的大部分观众都是外行,不清楚导播间的分工,不管“转播”放错了回放还是“音频”误关了解说,弹幕里只会把矛头指向“导播”,由杨哥来承受这一切血雨腥风,反正骂不到自己头上。

更多的时候,他沉浸在这一份工作带来的激情中。作为一个幕后人员,在现场看比赛总是更亢奋。不那么忙的时候,他会利用现场跟网络直播的时间差,在弹幕里“带带节奏”。现场比分出来了,他发弹幕“预测”本场比赛结果,几秒钟的时间差,他预测的结果“准确”,很快就在弹幕里享受了一把预测帝的光环,闹的整个导播间里的同事都在笑。

露天比赛的时候,他们能看见舞台中间正在打比赛的选手。有选手差点出局却又绝处逢生、逆风翻盘时,整个导播间都在欢呼,那是一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,把他一直向往的“一群人一起做一件事情”的激情推向了最顶峰。

被同事喊醒的时候,小山的心脏砰砰直跳。他睡眼朦胧地瞥了一眼手机,早上六点。

这天的比赛场馆是一个大学的露天体育场,场馆很大,但大家都轻车熟路了,直奔向导播间。两三天前,设备已经由物流运送过来,大大小小的行李箱里装着各种设备:电脑、屏幕、三脚架、耳机耳麦、采集卡、相机……光是组装设备和搭建导播间,小山他们就忙了两三天。搭建完了又争分夺秒地彩排到比赛日的凌晨,这还不到几个小时的工夫,大家就又来上工了。

一刻也不敢停,大家囫囵扒了几口早饭,把VCR放出来,七点左右,第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。

直播的时候,对声音的感知变得有些不真切。场馆里人声鼎沸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场馆太大,声音太杂,导播间里只听见杨哥一直在扯着嗓子喊“解说声音开一下!”“OB给画面!” 一整天下来,他都哑了。

对于时间的感知似乎也只能靠短暂的休息时间来划分。中午12点可以休息1个小时,吃个午饭,开始下午的比赛。约莫下午五六点,能休息40分钟,随便扒几口晚饭。晚上比赛继续,一直到夜幕低沉,结束最后一场比赛直播的时候,竟然已经是凌晨的四点了。

凌晨的体育馆,嘈杂声逐渐褪去,所有人从亢奋的状态中回过神来,赶紧搭车回宾馆。他们此刻的首要任务就是睡觉,抓紧睡觉,第二天还有赛程,再过两个小时,又得起床了。

这是小山真正参与的第一个大型项目,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,和整个团队一起连轴转了一周。身体熬的不行的时候,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,他心想:第一个项目就给趴下了,每天都没有睡觉的时间,身体怎么办啊。有时候在导播间,看见欢呼的观众,专注的选手,他又觉得“这也太有意思了吧”!

项目结束的时候,小山心里面的兴奋还是远远超越了身体上的疲劳。而随着工作的深入,真正让他萌生退意的,是逐渐看见了电竞圈不那么纯粹的一面,这也将他的热爱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
在一次比赛直播中,大家正如往常一样紧张工作,突然收到了比赛需要紧急暂停的通知。

“有个战队被怀疑开挂。先切解说画面,让解说撑撑场子。”那场的导播原先也是打比赛的职业选手,大家喊他大张,现在退役了,过来当导播。他把画面切向解说,两个解说对着中止的比赛开始尬聊。

弹幕里密密麻麻的刷起来了:“怎么回事啊?打假赛?有剧本?”与此同时,相关游戏的论坛和贴吧里也出现了各种分析贴,列举诸多“开挂实锤”。

导播间,所有人都在待命等消息。比起小山一副震惊的样子,大张就显得见怪不怪,他跑去跟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聊天。

“这种事儿真是见的太多了,我当时打比赛的时候,也经常碰见打假赛的。还有好些个人去那些博彩网站,就投好多钱买对方赢,自己打嘛,故意输就行了,只要别那么假,都看不出来。”大张聊得很嗨,“好多选手还收钱了,叫他不要打赢,比赛看着办。”

大张聊的很开心,小山却听得很惊心。他总以为所有人都是怀揣着热爱进入到这个行业里来,十年磨剑,难凉热血,但没想到也会有这么不堪的一面。

解说尬聊撑场子一个多小时之后,组委会出面判定有战队开挂,游戏方也出面,剔除了那个战队的参赛资格。

如果说以前还可以“靠爱发电”,在看过或听过许多圈内的逐利故事后,小山无法忍受自己每个月只有5000元的薪水了。电竞圈从业者的收入差距之大不是什么秘密,顶尖电竞选手年薪动辄上百万,可是众多幕后从业人员——小山知道,没日没夜工作的他自己、字幕、音频老师,全都是5000一个月。

在北京北漂,这个工资只能勉强养活自己,还得父母时不时支援一下。如果不是因为热爱,怎么会坚持得下去呢?

公司又派了一个大型游戏直播的活儿下来,大家心知肚明,这项目少说也要连轴转个十几天。

记不清是在第几个比赛日了,比赛直播后台一片嘈杂。大家都紧绷着神经,有人对着对讲机喊着什么,有人不断操作软件处理着素材。小山突然一阵恍惚,有一瞬间,他觉得整个导播间都安静了。所有人张着嘴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,但只剩下画面。

在小山的感知里,那是一种濒死的感觉。心脏跳得飞快,呼吸也始终觉得有一口气喘不上来,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失去意识。几分钟之后,他慢慢缓过来了,直播间里,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。工作还要继续。

这种恍惚和心悸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。在高强度的工作中,这种感觉来的越来越频繁。上一回他在公交车站等车,突然间觉得呼吸上不来了,整个人天旋地转的,心突突的跳。

入了电竞行业才知道,别人的周末,正是电竞比赛扎堆的日子,电竞人要直播;别人的下班点,也正好是电竞比赛开打的时间,电竞人也要直播。

最长的一次,小山连着直播二十多天,每天凌晨从导播间下班搭车回家,睡几个小时接着回去直播,每天的生活只剩下直播、睡觉、通勤;甚至连吃饭的空档都找不到。

他没有时间干任何工作之外的事情,也没有时间谈恋爱,一度跟女朋友的关系特别紧张,仅有的交流也常常以争吵告终。

当热情的潮水一点点褪去,以往被忽视的那些——孤独、疲惫、不安、焦虑,还有因为低薪带来的窘迫都一起涌上心头。他觉得自己支撑不下去了。

但小山很明白,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,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。但他还是笑着找了几句托词,“对,主要是我自己的原因,父母不太支持我搞电竞。”

辞职之后,小山还是会跟原来导播间的兄弟们时不时聚餐,聊聊比赛,聊聊直播。小山不后悔自己去电竞圈逛了一遭,有人问他还热爱电竞吗?小山的回答是:我当然还热爱啊。可是那份热爱褪去了一些光环,也没有当初那么强烈了。有人问他,建议年轻人进入行业吗?他说,当然不建议,又累又苦又没钱。

但是他想到那些精彩激昂的赛事,还是有热血沸腾的感觉。如果有合适的机会,小山也许还会回去,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好,毕竟电竞之于他,总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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